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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毀警局怎樣改寫歷史?

騷亂者奪取警察基地,藉以表示「執法」並沒有凌架歷史的力量。

譯按:本文原刊於美國左翼雜誌《國家》;流傘獲授權翻譯。詳情請聯絡流傘義務翻譯團隊。

Vicky Osterweil是《為示威中的「打砸搶」辯護》的作者,該書於2020年8月25日由Bold Type Press出版。Vicky是費城的作家,編輯和煽動者。

譯者:K Wong

廢除警隊之聲正在全美蔓延。當數十個城市正考慮著削減警隊預算之際,全國各地也有警察相繼請辭。在警察殺害佐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而引發第一次示威浪潮的明尼阿波利斯,當地市議會正籌備解散警隊。解散警隊只是邁向全面廢除警隊權力的第一步。畢竟,要切實全面廢除警權,各種形式的管轄、驅逐、監禁、法院審判,以至種族資本主義──必須終止。當然,在三個星期前,一個如明市之大的美國城市會有如此考量,是絕對難以想像的。

對於多年來爭取廢除警隊的人來說,當下冒起各式各樣的改革警隊方案令人昏頭轉向。這雖是可喜之事,但事出突然,難免使人不知所措。不少人對於廢除警隊的含義被淡化為「削減經費」,或者是其他更輕微的改革,都感到失望。終歸到底,這些年來,美國黑人曾經經歷過各種片面的改革。例如,當年黑奴以W.E.B. 杜波依斯(W.E.B. Du Bois)所謂的 「奴隸總罷工運動」 (General Strike of the Slaves)推翻了奴隸制度,但結果換來的是一個又一個搾壓他們的權力系統:黑人罪犯租賃制、佃農制、名為占美·古羅(Jim Crow)法的種族隔離政策、白人自警恐怖主義、鐵鎖刑罰制和監獄制度。若單單廢除一個特定制度,但沒有伴隨治本、實在的社會改革,這只會是另一個以「改革」之名延續白人至上主義歷史的把戲。

即使有了如此預警,關鍵問題仍然存在:這個廢除警隊權力的要求,何以在短短幾週內可以從大多是黑人的小眾革命思想家躍升至主流,以致廣為人知?最直接的答案,就是為期兩週的騷亂、掠奪(looting)和示威。這答案雖然合理,卻不足以解釋一切。2014年,當米高·布朗(Michael Brown)和艾力·加拿(Eric Garner)在密蘇里州的費格遜被謀殺之後,當地發生的騷亂和搶劫擴散至全國各地;2015年,波爾的摩整個城市為被殺害的費迪·格雷(Freddie Gray)站起來;2016年, 在北卡羅來納州的夏洛特,人們推倒搶奪回來的半卡車堵塞高速公路,為死去的基思·拉蒙特·史葛(Keith Lamont Scott)爭取公義。可是,這些運動爭取到的,區區只是讓警員配帶隨身相機。

今年的社會運動跟過往的不可同日而語,區別兩者的,不單在於暴動的民族特徵,也不在於暴動的兇猛性或能見度等任何可量化的改變。反而,我相信改變歷史的時刻是發生在5月28日晚上,即暴亂發生後的三天,明市第三區警局被搗毀。在我最近讀完的一本有關在美國「反警察」暴動和起義的歷史書,書中並未有記載歷史上有過如今次明市示威者般接管並燒毀警局的一章。在這個國家的叛逆史上,搗毀警局是前所未有的美好時刻。通過搶奪警察的基地,示威者向數百萬人證明他們是可以打倒警察的。對於許多人而言,它打破了警察乃無堅不摧和永恆主宰的幻象──那個讓人覺得廢除警權乃遙不可及的幻象。這個突破,將警察打回歷史的領域。

以往,警察鮮有會被視為有歷史的。正如警察史學家基斯坦·威廉斯(Kristian Williams)在《藍衣敵人》(Our Enemies in Blue)中寫道,人們「總覺得警察一直都在,他的身份和能力,只會因以更換制服或偶爾發生的科技進步而有所改變 。」但是,明市的示威者在破壞其社區的警察基地表現的是,警察只是在普通建築物中作業的人。 是的,警察特別強大,也特別殘酷,但在歷史的洪流中,他們不比我等普通人更自由、更有特權。

為警察去歷史化是美國各州分和各家媒體的長期計劃。這裡有數千,甚至數百萬小時以警察神話化為題的電視和電影:它們描述了英勇的警察、內心矛盾的警察、惹上麻煩但心地善良的警察、和腐敗警察搭檔的好警察、鬧笑話的警察,以及天才警察。偵探是唯一在美國擁有廣受歡迎的小說類別的職業。還有,新聞媒體會為警察提供了一個固定且免費的平台(往往藉以換取特別代遇)。

然而,在廣大的媒體當中,沒有任何一項提及警察的早期歷史。幾乎沒有人會在學校學到十九世紀時警察冒起的歷史,以及警察控制黑人社區的角色。我們不會學到警察是如何從加勒比奴隸殖民史中獲取管治技術和靈感。我們更會聽說世界上第一個現代警察部隊──查理斯頓南卡羅來納州城市警衛隊(South Carolina City Guard)──是為了恐嚇和控制該城的奴隸區而成立的。

戰前南部的城市經濟發展,是建基於奴隸主向城鎮中其他雇主「出租」勞工之上的。這些被奴役的工人從老闆那裡獲得一定薪金,但其中大部分都要交給奴隸主。在工作外的生活,這些工人都會跟老闆和奴隸主保持一段距離。工人們一起生活的地區,是被稱為「奴隸區」(slave quarters) 的黑人小區。對於被奴役者而站,這些小區是個相對自治的空間。正因如此,這種小區引起了白人居民的焦慮,他們擔心有朝一日黑人會組織起來發起叛亂。事實上,這些社區的確不常在白人控制範圍之內。這裡不但有被奴役者和其他人組織和交易的平台,也可以是逃犯藏身之處;他們可以找到所謂「地下火車站」的秘密逃走路線。這裡也是非洲、克里奧爾(Creole)和其他帶有顛覆性的基督教信仰活動可以百花齊放的空間。這裡也是白人不被尊重、不被服從,甚至不被歡迎的地方。

是的,警察特別強大,也特別殘酷,但在歷史的洪流中,他們不比我等普通人更自由、更有特權。

如此,「奴隸區」威脅到已有的奴隸制度。有鑑於此,南方的城市組織了由年輕白人組成的「城市警衛隊」(city guards)。此警衛隊擁有大量現代化武器,能夠以軍事力量巡邏和控制黑人小區。最早成立的警衛隊,是1783年在南卡羅來納州的查理斯頓 成立的現代警察部隊,相比起其他較為人熟悉的早期警察部隊,譬如紐約警察局,其實是要到1840年代才出現的。

比較鮮為人知的是,早期北方警察部隊的其中一個主要任務,除了是鎮壓罷工和其他勞工動亂,其實是負責執行《逃亡奴隸法》(Fugitive Slave Act)。警察首先會綁架,然後再送回逃脫監禁的黑人。透過這樣的方式,警察藉此鎮壓反奴隸制的暴動和示威。在所謂正統歷史中,還有另一種限制了「廢除警權」的手段,就是殲滅在「地下火車站」中由被解放的自由黑民所組成,且有武裝力量和有反動傾向的民間自衛隊。我們在尋常歷史中並不會聽說監獄──即是將犯人囚禁多年作為懲罰的地方──其實是在1820年代才出現的(相較之下,地牢和囚牢非如現代監獄以囚禁為目的:他們只是將犯人在審判或處決之前被臨時關押的空間)。我們從不被告知現代監獄的歷史,因為如果得知這段歷史,我們可能會開始想像沒有監獄的世界。

無論在美國任何地方,警隊都是最早出現的城市官僚機構。在十九世紀,此執法部門為各大城市的政府提供了大部分的管治服務。但是,當警隊的功用變得愈來愈清晰,當他們所負擔的責任越來越重時,城市政府才逐漸開始成立其他新部門來處理諸如衛生和交通等問題。換句話說,統治和組織我們城市的官僚主義模式,基本是參照這些歧視黑人的警隊而發展出來的。這個模式所參考的,就是警察作為奴隸捕手、白人恐怖分子和殖民地官員的形象。這段歷史,正正是今天在一片倡議「廢除警權」的呼聲中必須打擊的。同時,它亦是為何要將整個反黑人、歧視黑人的制度連根拔起的原因。

我們從不被告知現代監獄的歷史,因為如果得知這段歷史,我們可能會開始想像沒有監獄的世界。

那麼,在明市發生的這些直接行動,何以一瞬間足以扭轉纏繞該市多年來的諸如各種虛假信息、錯誤教育和媒體暴力等問題嗎?在一場名為《處理革命的正確方式》 (“The Correct Handling of a Revolution”) 的演講中,黑豹黨的聯合創始人曉伊·P·牛頓(Huey P. Newton)分析了屈斯在1965年所發生的動亂為何擁有強大的政治力量。牛頓將原因歸咎於一個重點,就是該動亂不能被新聞闡釋。牛頓說,在屈斯,「壓迫者的經濟和財產遭到黑人們破壞的程度之高,縱使他們如何試圖將所發生的事洗白,或試圖淡化肇事黑人們的力量,是次動亂的真實性質和其發生之原因都實實在在傳達到每個黑人社區中。」 這種交流就是我們在五月底時在明尼阿波利斯所看到的。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有一句名言:「暴動,是不被傾聽者的語言」。是次暴動者並沒以自己之名向國家、老闆或政客大聲喊話;反之,他們以一針見血的語言跟彼此交流,也用同樣方法與各大媒體或白人團體針鋒相對,藉此表達意見。

當我在撰寫本文時,雖然動亂已經消退,但整個運動並沒有放緩跡象。一方面,傳媒在妖魔化騷亂者過後,又試圖回復他們一如既往無視和淡化和平示威的作風。另一方面,示威者在西雅圖攻陷當地的東區警局,成立了六個街區大小並被路障保衛著的「國會山自治區」(Capitol Hill Autonomous Zone,簡稱 CHAZ)。CHAZ 是一個意義深長的挑釁:它不單引致總統特朗普在推特發飆,而且還默默讓其他堅持不准破壞建築物的非暴力倡導者、當地政客,以及所謂「和平警察」猛烈評擊。儘管面對這些激烈的輿論,東區警局在自治區內保持完好,並沒受任何損害,而警察在六月十一日更可重新進入該警局。

儘管焚燒明市第三警局導致全國騷亂,並使「廢除警權」成為主流論點,但我們有關CHAZ輿論中看到各方的猶豫,可能是意味著大家對這次西雅圖動亂中反映的「廢除主義」並沒有太深刻的想像力。儘管如此,各樣有關事件仍然不停發生。示威者所建立的無警察反抗區域是一個很意義深遠的例子:它可以使各地組織和騷亂者可以更大膽、更開放地思考新策略。的而且確,這是實時進行的一課,讓我們學到如何運用行動智慧、人群力量,以及各種戰術、策略和可能性,使人們一起合力戰鬥。

總而言之,奪取這兩個警區重重打擊了白人、警察、資本主義,及這些霸權所維護的反黑人世界。希望這些反擊會持續下去,直到我們在「後廢除警權」的世界煲底相見。